【互動腳印】星期三晚上的課

原本,我們只是需要到高中進行教學觀摩。
教學原理,是教育學程必修的核心課程之一。到了大三,我才敢修這門課,因為我知道,若沒有累積足夠的教學經驗與概念,很難撐過課程的強度。事實證明這樣的安排是對的,課堂上多數大二的學弟妹仍不熟悉教學法和教育理論,而我常常在教授起頭時,就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麼。
期中時,有一份小組報告,要我們聯絡附近的高中,找到願意讓我們進行課堂觀摩的老師。因為要觀摩的科目是自己的本科,我們幾個地科系的同學就自然分成一組。組員中有人畢業於當地的名校,所以我們順利完成聯絡的任務,兩天內就約好時間。聽到這個消息,其他組的同學都羨慕不已。
我沒待過名校,校內的氛圍和我想像的大不相同:下課時間,同學在教室嬉鬧,看起來和其他學校的高中生無異,但上課鐘聲一響,同學迅速地移動到自己的位置,並把教材擺在桌上,而老師也在鐘響不久之後就出現,課堂轉瞬間就開始了。老師的專業、學生的靈活反應,都讓我非常驚訝。實實在在地,我們觀摩了一堂精彩的課。沒有愧對我們的獲得,在觀摩結束後,我們整理出一份非常完整且近乎完美的報告,得到了教授的誇讚,報告的製作細節還會時不時被同學拿來討論。
報告結束後,我愉快地把成果分享給那位高中老師。她收了檔案,給了回饋之後,忽然問我:「你有沒有興趣來幫幾位學生上課?」給高中生上課?當然好!
因為不是正式課程,上課時間訂在晚上。第一次在晚間進學校,整個校園一片漆黑,只有二樓某間教室透著燈光。待我進去之後發現,那間可能平常被當作小型會議室,裡面只有一面白板、幾張長桌,還有一些折疊椅。長桌後坐著五位學生,那股安靜的氛圍,看起來像是要面試我一般。其中一位學生坐在輪椅上,她是這堂課發起的主因。我已經記不得她的病名,只記得老師轉述說,她從小就常常因病請假,國三時因為病情惡化沒能參加基測(現在的會考),隔年才成功考完。她是個極度認真的學生,雖然常常缺課,仍想盡辦法跟上進度。她親自去問每個老師能不能補課,於是,才有了這一堂晚上的地科課。至於為什麼總共有五位同學上課,是因為她的摯友聽到她晚上要上課,他們就一起參與了。這些朋友原先只是接下了照顧她的任務,每天推著她在校園移動,漸漸地,他們也會跟她一起玩、一起念書,感情就越來越好。
那段時間,我常常想到她、想到疾病,甚至想到癌症、想到化療。那些想法在我腦中揮之不去,久久不能放下。學期末時,我做了一個誇張的動作,跑去理髮廳,把頭髮全剃光,再用頭巾包住,試著讓自己體驗重病的狀態。
我刻意沒有跟任何人解釋原因。剛理光頭的一週,我聽到了不少玩笑話:有人說我越獄,有人說我一定是禿頭怕被發現,也有人笑著問我是不是癌末。我靜靜看著笑哈哈的他們,不太確定如果實情真的如他們所說,那他們的反應又會怎麼改變?
那段時間讓我最期待的時光,就是週三的課。課堂上充滿了笑聲,笑得最爽朗的,就是那位同學。無論是我預先安排的笑話,還是教到一半忘稿,慌忙翻講義,她都會發出那種又大又純粹的笑聲。那笑聲乾淨得讓人忘記一切,只剩下當下的快樂。
雖然她擁有笑聲和夥伴,但她卻沒有身體的自主權。越接近學測,她請假得越頻繁,最後一次上課,她看起來很虛弱,很明顯是勉強要來上最後一堂課。我剃著光頭、包著頭巾,她努力撐著身體,兩個人都顯得笨拙卻頑強。課堂結束後,我們全部的師生拍了一張大合照。看著她,我不確定該說「加油」還是「好好休息」,最後我什麼都沒說。
過了農曆年,學測成績公布了。我傳訊息問老師,想知道她學測的結果。訊息回來的瞬間,我愣住了:她在考前三天病情惡化,已經離開了。
「離開了」這三個字,在我腦中迴盪著,我一下子無法反應,沒有打字回應老師。老師察覺到,馬上打電話來安慰我。那週是怎麼過的我已經不記得了,但我記得自己腦中不停重播每堂課的畫面,還想著自己哪一段是不是講得太複雜了?她當時不知道有沒有聽懂?
接下來幾個月,我的頭髮慢慢長回來。我放棄去想死亡是什麼,而是想著活著的意義是什麼。這位同學沒有活過十八歲,她的生命在痛苦中終止。疾病拉扯著她的生命,但她卻從未讓痛苦主導她。她用笑、用學習、用友情去回應她的宿命。她的生命停在那一年,而我的卻還在繼續。那麼我,有沒有繼續學習?有沒有讓身邊的人多一點快樂?有沒有持續為這個世界創造價值?我不敢說我一直都有做到。只是,每當我想起會議室裡的笑聲、那個對知識期盼的眼神,就會提醒自己,我得要活得誠懇、學得認真,還有,要笑得像她一樣燦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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