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互動腳印】今天,聽誰的意見?

我剛進這所高中上課時,就對她的活力印象深刻。她總是帶著大大的笑容,在辦公室的每張桌子旁巡迴著。她和每個老師都能聊上幾句,老師們也樂於回應她。談到她,每個老師都有話好說:成績亮眼、上課時積極回答問題、同時擔任好幾門課的小老師,還是隨傳隨到的好助手,讓人不得不注意。
下課鐘響,她被同學簇擁著。玩耍、聊天、教室佈置、模範生宣傳短片,都有她,假日聚會和出遊,她是固定班底。她不像是一個班的同學,更像是全校的同學。她到哪裡,都有人迎上前打招呼。精力旺盛,親眼見到她的作為,我只能拿這個詞來描述她。這個詞真的不誇張,主動提問,老師在辦公室的討論有她,調皮搗蛋,老師抓來牆邊排排站也有她。從她的表現和反應來看,她彷彿對每件事都充滿興趣與熱情。
她的行為讓我稍稍介意,實在是太不自然了,但我沒有任何動作,只是默默觀察。我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一面完整的拼圖,但又不確定自己漏想了什麼。
時間過得很快,轉眼間她已經升上高三,依然對每個科目全力以赴。我心底隱隱地傳出一絲慌張,因為我仍看不出她這個自然組學生的傾向。
當時投身於教育的我已經知道,學生有許多不同的類型,而多數老師的方法只能幫到特定幾種。為了照顧到更多不同特質的學生,我向高三班導發起一個提案:每天中午,我輪流到班上,和學生一起吃午餐。當時的我只比這些同學大幾歲,班導師非常樂意讓這個平常教地球科學的大哥哥和自己的學生聊聊,所以我的提案順利地通過了。每天中午,我拎著自己的便當,走進不同班級,和學生邊吃邊聊。因為沒有設定主題,我們的互動隨意而自然。在某些班,我們打鬧成一片,同學搶著跟我講昨晚看到的搞笑影片,或是興奮地幫我加菜,把我的午餐放大成兩、三倍,吃都吃不完。而某些班級,學生排成一列,恭恭敬敬地拿著科系介紹和入學門檻,要我給他們建議。
隨著志願選填的期限越來越近,同學變成只問學校科系的事,並且,每個班都搶著要我今天先過去他們班。甚至有學生跟班導師申請,利用午休時間,兩兩一組跟我討論。
我漸漸感到不安浮上來。選填志願的期限已經到最後一週,到了這個時候,她還沒跟我談,不同於以往的直來直往。我忍住心底的急躁,讓她自己決定何時要見我。
那天下午的打掃時間,她拎著掃帚,蹦蹦跳跳地來找我,說她想討論科系的事。看著她的故作輕鬆,我微笑著點頭:「好,就在這裡講吧。」
她開始講了,但她的志願校系卻非常紛亂。她提到的科系不僅差距極大,而且每個科系前都會掛著一個角色:「這是我大伯推薦的」、「物理老師說這個系很有競爭力」、「我表哥說他同學念這個系很好找工作」⋯⋯我在她準備要再搬出下一個遠親時打斷她,直接問:「但是妳自己呢?妳自己想要什麼科系?」
「上次我問班導,班導說我的化學比較好,應⋯⋯」
「不是!我說的是妳。」我提高音量:「我沒有要管哪個人說什麼。他們說是他們說。他們跟妳說,那他們要去念嗎?」
「沒有⋯⋯」
「那如果妳去念了,後來這個產業沒落了,或是這個科系不是妳喜歡的,他們要怎麼負責?」
「我⋯⋯」
「妳都沒有想要的科系嗎?妳沒有覺得自己對哪方面特別感興趣嗎?妳剛剛講的那些,全都是他、他們,但我都沒聽到妳。妳自己要什麼?」
「我⋯⋯」
我斜靠在走廊的欄杆上,盡量維持面無表情,靜靜地等。
我知道,現在是她的關鍵時刻,她快要崩潰了,我在等她哭。她看著我,硬撐著。直到上課鐘響,她甩頭面向操場,順手把剛流下來的兩滴眼淚抹去。
「妳這樣問,我沒辦法給妳意見。妳回去想一想,然後傳訊息給我。我今晚跟妳拿,就先這樣。」
丟下這段句子後,我轉身離去,暗自希望自己給的強度不會太高。她一直以來都很堅強,但我不確定這份堅強,會不會被一位她信任的老師給粉碎掉。
我押對了。那天晚上,她傳了訊息過來,說自己對一個應該屬於社會組的科系感興趣。我用自己的方式鼓勵她,替她打了強心針,告訴她接下來可能會遇到的困難。最後,我把手邊擁有的資源給她,讓她能和一位正在那個科系就讀的學姐聯絡。學測過後,她順利進了那個校系,過了半年確認她一切安好之後,我就淡出她的生活,正式給自己畢業。
這位什麼都聽的同學,從那一年起,終於放下眾人,追著自己的夢,在一個旁人眼中不該出現的地方,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安身之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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